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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三四年
   作者: 竹瀛(loca)    转自:小说阅读网

  这日的杜府喜气洋洋。处处张灯结彩,红绸喜字系满了院落 ,贴满了窗户。府中的侍从从端茶送饭的到总管林管家,上上下下都忙得不亦乐乎。

  贺礼一份份地送到,只听得林管家的喝声一声连一声:“哎,尚书大人的贺礼抬西边的屋中去!”“嘿嘿,看着些!别撞坏了!”“什么?放哪儿?布匹便放布匹那儿,还用我说么!”“哎!说你呢!小心些!结婚的是杜大人可不是你,瞧你乐颠颠的得意忘形……”

  他一边指挥着家臣们摆放物件,一边也不忘清点着贺礼,叫账房记下。各种奇珍异宝堆满了屋子,一眼望去,头颅大的夜明珠,人形的人参,毛色纯净鲜亮的极品紫貂皮大衣,工艺精致的玉镇纸……更不乏绫罗绮绣,金银珠宝了。

  帝都的人们皆知今日是宰相大人杜逝娶妾之日。听说那姑娘貌美赛过仙人,且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听说那姑娘舞姿倾城,杜大人一见便为她所倾倒;听说那姑娘出身书香门第,却父母早亡;听说那姑娘气质绝佳;听说那姑娘……

  人们道这姑娘年方十五,便嫁了杜大人,有人说幸运难求,此生便可安心度过,享尽荣华;有人说那姑娘嫁了个四十有余可做她爹的杜逝,糟蹋了……

  对于那个姑娘的传闻议论,编辑起来可如史书一般厚。茶余饭后无人不论杜大人的这桩婚事。

  可是,不管人们如何议论,这婚礼还是如期举行了。

  再后来,人们渐渐统一了说法:杜大人不嫌那姑娘家境贫寒,执意要以娶妻之宴迎娶那姑娘,足见杜大人之深情。

  “大人……”侍者的呼唤由远及近,一会儿便见一个面容尚且稚嫩的少年跑来。杜逝眼一眯,喝了一声,语气倒不凶:“怎么这样莽撞!”

  只见这杜逝今日一身红绸锦袍,绣以金红丝线,长发束以鎏金高冠,虽然鬓边夹杂着几丝银丝,面上也布着细细的纹路,可却神采奕奕,今日取妾,越发红光满面。

  那侍者一听,连声应了。杜逝一挥手道:“差人去影儿那儿催催,吉时便要到了。”

  “是,大人。”侍者躬身答道。方欲退下,却又被杜逝叫住了,“算了,还是别催了。一急,出了什么意外,可使不得。”杜逝缓缓说道,暗笑自己居然也变得这样犹豫。

  “小姐,您今天可真美。”侍女清泠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完了仿佛又想起什么,弯起嘴角又补了一句,“呵,不,小姐天天都美,今天更美了。”

  嘴甜得抹了蜜。

  只感觉面上的红纱被轻轻揭起。苏影睁开眼。看到了铜镜中的自己。

  果然美。

  看那两弯柳眉,似青山远黛;看那双星眸,顾盼生辉;看那两瓣樱唇,妖娆绝艳。看那张脸,无一丝瑕疵,从容淡定,带着似有若无的浅笑。

  真美。

  若不美,怎样叫他一见倾心?若不美,怎样叫他甘心娶她?若不美,又怎样,进到这府中……杀了他?

  镜中双眸一紧,掠过一道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

  “十五了呵……”

  苏影嘴中不经意地吐出几个字,双眼盯着镜中的自己。十年了。她等了十年,为这一天!

  对这次成亲,她怀着的是怎么样一种无法言说的激动。并非寻常闺中女儿的羞涩与欢欣,她的激动,只因为她终于能够卸下一桩重重压抑了她十年的负担。她曾经是那么渴望长大,长大到可以自己亲自卸下这担子,并且好发无损地继续微笑着走下去!

  侍女却转过了头,望向天空,轻轻道:“十五……今日是中秋吧。小姐与大人喜结良缘,可是个好日子哟。”

  中秋?苏影看向窗外。月亮明镜一般高悬在夜空,撒下一地银辉。

  今日是中秋么?……杜逝,你还知道中秋么?!

  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来,这十个中秋,我都是如何度过的?哪次不是看着别人全家团聚,却独自黯然神伤?哪次不是一年中的第二个清明节,独自带了酒食前往墓地为爹娘姊姊祭祀?哪次不是午夜梦回,却抓不住她们的一颦一笑?

  杜逝,你如今官运亨通,可你知不知,你这宰相的高椅之下,堆累了对少白骨?多少人因你而死?多少家因你而亡?你为了钱财,为了权力,作了多少恶?这些罪孽,即便是你几辈子做牛做马,都无法无法还清!就算挫骨扬灰,也不能弥补分毫!

  “小姐,您再歇会儿,吉时马上要到了。”侍女见她面色有异,嘱咐完,便退了出去。

  即便是在自己少不更事的年纪,即便是在勉强懂事的一年里,便已知晓你杜逝无恶不作,谁知道这十年来,又有多少人被你害得如我一样……或者比我更惨,生不如死!

  苏影摊开右手。

  小指的指缝中,藏着微不可见的粉末。这便是毒药。是师父隐居多年研制的毒,天下除了他,没有人知道,包括那复杂的解药。但是为了杀杜逝,师父还是将它给了她。她自己也不知道中了这种毒会怎样,只是记得小时候有一日,她无意中拿着装毒药的瓶子好奇地跑去问师父,师父却什么也没告诉她,还狠狠地夺了瓶子,警告她不许再碰。

  五岁起她跟着师父,便开始学习制毒,下毒。师父武功高强,却从不教她。他说:“杜逝是何等高人,他身边岂会少了高手?何况你若身怀武功,即便是尽力掩饰,终究有一天会被发现的。”

  那时她早已一心念着报仇,师父说什么,她都谨记在心。师父曾问过她:“为何对师父如此信任?便不怕师父骗你么?”

  她那是年已十岁,天真地答:“师父为什么要骗影儿?师父在影儿最困难的时候帮了影儿,师父叫影儿做什么,影儿都愿意。”

  师父的严重掠过意思光亮,却冷不防地一个巴掌甩来,喝道:“愚蠢!你是要去报仇的,将来若是那人给了你些许恩惠,你便不报仇了么?!”

  她被师父打懵了,却依旧犟着道:“可师父与影儿无仇呀。”

  话刚说完,又一个巴掌便打到了脸上。泪珠儿终于滚落下来。

  又想起一回,师父带她去了一个她从未去过的森林,师父说要去摘几味草药,吩咐她站在原地不要走动。可她一只从晌午等到暮色四合,依然等不见师父的影子。因为不知野果是否有毒,她不敢吃。一直等到天明,师父才找到了她,劈头便问:“为何不回来?”她答:“师父不是叫影儿等在这儿么?”师父痛斥道:“你凭什么便要相信别人?我将这句话放在这儿,你记着,若你习性不该,报仇无望!”

  训完话,师父带她回到屋中,做了菜给她吃,她饿极,吃了许多,之后便睡去。可未睡多久,她便被一阵剧烈得到腹痛惊醒,睁眼见到师父,一脸的急切。她还未张口,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传来,中间似又带着些怜惜:“我在菜中下了毒!你若再这般没有心机,报仇未成,指不定就先被人害死了!”

  再这之后,下毒便成了常事。她总会痛得死去活来,还要遭师父一顿痛骂。甚至在临行之前,师父也下了毒。不过此时她技已成熟,轻易辨别了出来。

  现在想来,师父对待她的方式可以说是严酷的,尤其是幼年时候。但是若非如此,哪又有今日这个宠辱不惊,淡然自若——至少表面上淡然自若的苏影?

  但是,不论如何,师父一直是她灰色生命中的一缕阳光。到后来,她即使已经能轻而易举地辨别出师父下的毒,可她仍旧不去理会,甘愿中毒,忍受毒药到来的痛苦,只为了能够看到师父平日里不多见的关切。她也明白师父待她是好的,自她懂事以后,偶尔发现师父给她下毒,眼神游移不定,毒药放了一点点,又倒回来一半。当然,这些都是秘密,她从来都没有对师父说过。每当师父斥责之时,她便会说出那毒药的名字,讨好师父。

  不过,临行之前的那次,她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傻傻地将毒药吃下。她不想师父担心。

  可师父终究还是没有放心。他还是与她约好,若有什么困难,便叫鸟儿送信过去。前几日,她便送了信过去,告诉了师父自己将要嫁给杜逝的消息。只是几日过去了,依旧没有师父的回信。

  自己也是不愿嫁给这个又老又卑鄙的老头啊,可是为了报仇,为了死去的亲人——又有什么割舍不下的?!至于师父……她们只是师徒关系,永远不能再进一步。清秀的眉渐渐锁紧。

  剑眉紧锁。

  青衣人看看身边伏在石桌上的白衣男子,那英气的眉自收到那封信来便一直紧蹙着,整日一言不发,只是一坛坛地喝着酒。他默默地走过去,坐到白衣男子身边,轻声说道,似乎在自言自语:“你既然舍不得,又何必放她走呢?”说罢,独自叹了口气。

  “你不明白。”白衣男子微微张口,说道。

  青衣人怔了怔,似乎没有料到他醒着。看到他微眯的眼,没有说话。侧面看去,白衣男子面容英俊,轮廓挺拔,棱角分明。偏偏那发丝凌乱地落在这刚毅的脸上,平平添了几分不羁;而眼中淡淡洒出的疲倦,又使这身影多了一丝落寞。

  “我自是可以杀了杜逝,可她……她若不亲手杀了他,永远不会安心。”白衣男子坐起来,手指抵着额头,轻轻按摩,长叹一声,自嘲道,“当年我自作聪明,以为可以有人帮我报仇了,可如今,却又……”他目光复杂地看了青衣人一眼,自嘲道:“都是自己做的孽呵。”

  “柳澈……”青衣人无奈,看着这个即使在亲人一夜间全部遭杀害的时候也不曾如此颓丧的男子,轻声道,“当年你身负重伤,以为不久于人世,又碰巧遇上与你身世相似的苏影,想利用她帮你报仇,这也并非不可原谅。你当时并没有想过你会活下来,更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们会变成这样……”

  “她这么小就失去了所有亲人……我也真狠得下心来啊。……林郁,我当时如果没有碰到她,我就想拼死一搏了……我当时一心想着报仇,就和现在的她一样……只不过,我比她软弱多了……她可以十年如一日的为着报仇而努力,可我……我却贪恋着与她……哎!我真是……我真是……我居然放弃了报仇……我死了也无脸去见地下的亲人!”柳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移开眼神去看那封信。纸团被他紧紧攥在手中,已沁出了汗。小心翼翼地展开,熟悉的清秀的字迹,他可以想象远在帝都的她,几乎是雀跃着告诉他,她找到了她的仇人,正准备嫁给他。

  尤记得清清楚楚,十年之前那个清晨,他刚从郎中那儿出来,便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孩儿抱着膝坐在地上,衣着华丽却浑身脏兮兮的。正惊异着,只见一群捕头从小巷那头涌来。他心下一惊,他不是已经详装死亡了么?难道被杜逝认了出来?!

  却见那女孩儿一跃而起,惊恐地往后一望,拔腿便跑。捕头们一见喝了一声“快追!”便冲上前去。一群人一会儿便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吐了口气,早知道杜逝要追杀的不只他们一家,却也没想到连这么小的女孩也不放过。当时还想着,这孩子不过四五岁,成得了什么气候呢。本念着与她同命相怜,想帮她一把,可见这么多捕头一齐追她,想必是逃脱不了了。想到自己还有重伤在身,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便也没有再去理会,自顾自地走开了。

  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还会碰到她。

  为了不被发现,他始终住在一个废弃了的院落里,晚上便铺些杂草睡下,要吃东西便把钱给街头的小孩帮忙买来。只是由于连日来得不到有效的治疗,仅以馒头饽饽度日,伤势渐渐恶化,有几处还发了炎,一碰便疼得龇牙咧嘴。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日早晨,见帮忙带食物的小孩许久不回来,正诧异着,便听得一个声音传来:“是这儿么?……好,这几个铜板你拿着,走吧。”

  一听便是个捕头的声音。他一下子警觉起来,手摸向墙角,找到一根木棍,拿在手中,身子躲到了门后,静静地蹲着。只听门发出一声陈旧的“吱呀”声,他举起木棍便狠狠地打了下去。

  无奈连日的食物缺乏让这个平日里的壮汉也体力大减,他这一棍打下去自己也愣了,手上的力气小得似乎敌不过一个女子!更糟糕的是,他一使力,身上的伤口便崩裂开来,刚刚愈合结痂处又流出了红褐的血。

  进门的捕快显然也怔了怔,接着大喜,喝道:“娘的,柳澈,老子总算找到你了!你还不给老子磕几个头,老子可以考虑怎样让你死得不痛苦些。”话未说完,一把大刀便横了进来,直砍向他。

  他慌忙将木棍一竖,接了一刀。万幸,这木棍结实得很,只被削去了一梢。

  捕快此时已进入了屋内,看到浑身是血的他,喜不自禁,好像饿虎看到了猎物一般,直扑过去。他行动不便,只得一侧身,用木棍一挡。

  捕快扑了个空,却并不着急。瓮中捉鳖么,他一个身体健壮的捕快再无能,也不会抓不着一个身负重伤的“逃犯”。正寻思着该如何让他手到擒来,拿着刀的手却被什么打了一下,生疼的。转过身,却没有瞧着一人。正欲回过头,突然左眼一疼,又被什么击中了!

  他怒吼一声。只觉得似乎有什么扎入了他的眼球,疼痛渐渐加强,发了疯似的朝柳澈砍去。柳澈见他被激怒,自知不是敌手,却急中生智,手在哪里掏了一把,向捕快洒去。

  捕快只觉得一股浓重的气味向自己袭来,堵得他无法呼吸,浑身一软,便摊倒在地。

  他自小学习制毒下毒,此次他逃命出来,带出了小部分的毒药,藏在身上,竟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不由长舒了一口气,自己吃下了解药。

  刚松懈下来,又看到眼前一个身影从梁上落下,轻轻落到地面。轻得好像灰尘。

  他下意识地警惕起来,扬声问:“谁?”

  只是没有回答。

  他手中又攥了一把毒粉,小心地走过去,却见一个女孩倒在地上,手中还捏着一个弹弓。衣着华丽,却沾满了灰尘。

  他想起来了,那天曾见过她,她被一群捕快追杀。她比当时好像瘦了许多。他当时冷漠地没有助她,可今天她却帮了他——尽管只是两颗石子,但足以延缓了时间,让他想出对策。否则……自己今日怕是要丧命于这捕快手中了。

  他收好毒粉,轻轻扶起女孩儿,喂她吃下了解药。

  看着女孩儿虽脏却掩不住灵气的脸儿,一个想法突然在他心中萌生了。这女孩儿看来是生在官宦之家,可却聪慧得紧,若培养培养……说不定还是个可用之才。她一人早到追杀,想必亲人……想必亲人也早已被害了。她必定是报仇心切。那日看到她的眼睛,恐惧之中竟带了浓浓的仇恨,似乎是只愤怒的小虎。

  自己看来不久于人世,若硬去杀杜逝,成功的希望渺茫之极。若利用剩下的时间教她,多少学得一些,再加上她天资聪颖……不如让她替他去报仇吧!

  待她醒来之后,他便如是问她。她琉璃色的瞳仁中闪着愤怒的火焰,她几乎是毫不思索地答应了下来。他满意地看着她,第二日便离开了帝都,前往现在所在的山里隐居。在那儿,安心地教她他所学的制度,下毒技巧。

  “影儿总说是我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了她,可她一直不知道,我的命是应为她弹出的那两颗石子而活了下来……”柳澈苦笑着,自言自语,“……影儿说她当时以为那捕快是来杀她的……”

  就这么开始收苏影为徒了。

  其实,那时,他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只不过苏影现在的年纪。两个毫不相关的人,却因有同一个仇人而走到了一起。

  “十五了……”柳澈的手从眉心放下,重重地摔到桌上,“已经十年了……十年我就这么与她相依为命!你也并非不知。后来,报仇之心渐渐淡了,只想着若能与她一辈子隐居深山该多好……过自己的生活,不再理会这世间的恩仇——呵,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啊……只是她不肯,她放不下……不,不是她放不下,是我太懦弱……她下定了决心要亲手结果了杜逝的性命,她要报仇!”

  “一开始我得知了她的心意,便刻意地少教她,并常带她出去游玩,希望她淡去报仇之心——可是她那样固执——我知道强求不来,只好教她。她怕拖累我,不让我与她一起去报仇。她有时挺傻的……”说道此处,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苍白的俊脸上居然勾起了一丝笑,“后几年,我为了考她,便常在她身边下毒。这丫头,明明知道我下毒,却经常装作不知道,我下几回毒,她便中几回。……不过,我后来发现,她中毒越多,抗毒能力越强,到她十三四岁时,有些剧毒对她来说仅能够使她小小腹痛一会儿。后来,我对她……有了心思,虽不忍心,但还是咬咬牙下了……她心思简单,我怕她出去之后吃亏,身子强健一些,总不是坏事……”

  林郁看了他一眼,替他撩起散落在面前的发丝,缓缓道:“以前也不是不知道这事,但今日听你亲口说来,竟这样触目惊心。……她为了报仇,什么都肯做啊。”

  这句话仿佛一根尖锐的针,直刺向柳澈心中。高大的身躯陡然一颤,手几乎拿不住酒坛方才显现的笑容被抹得不留一丝痕迹。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慢慢开口:“她决定了的事,谁都左右不了……”

  他自然是不愿她嫁给那老头儿,一个他倾心的倾城绝世的少女委身于她和他的仇人……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上,得承受多大的痛苦!但他又能做什么呢?他一个贪图安乐的懦夫,又能说什么呢?

  “……我只有帮她,默默助她——不动声色的——杀了杜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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